曬箱
從前的家里有幾口上好的喜上眉梢圖案的紅色樟木箱。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農村,姑娘家的嫁妝可以沒有自行車、縫紉機、電視機這“三大件”,但是如果沒有幾口像樣的樟......

陽光天賜。特別是梅雨時節,那欲語還休躲躲藏藏的陽光實在是讓人驚喜萬分。無論是春、秋、冬哪個季節,人們都恨不得在陽光下肆意奔跑,嬉鬧。但如果是在夏天,在大暑的日子里,更多的人愿意待在樹蔭下,待在巷道里,待在空調間,愿意待在陽光的背面享受那一點點的陰涼。母親除外。

她總選擇在一年中最熱的那幾天,曬床板、曬棉被,還有曬箱。

從前的家里有幾口上好的喜上眉梢圖案的紅色樟木箱。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農村,姑娘家的嫁妝可以沒有自行車、縫紉機、電視機這“三大件”,但是如果沒有幾口像樣的樟木箱,那姑娘家在娘家的輕重就會被全村人嗤之以鼻,在婆家自然也不乏被指指點點。所以,即便外婆一個寡婦帶著四個年幼的舅舅和母親過活,在女兒結婚時,她還是咬緊牙關,備了四口樟木箱。

兩條八仙凳并排擺放在房門口對面的墻根邊,箱子兩個一疊一直擱在那。箱面上或放著針線簸籮,或放著蠟燭電筒等隨手可使的小家什。平時箱子上鎖,你根本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寶貝。

待到小暑過后,大暑即來的日子,白白的陽光在門口的柴火垛上晃動,熊孩子們再也不敢光著腳在門口的曬場上肆無忌憚地奔跑的時候,樟木箱便開啟了一年一次重見天日的時光。

早在頭一天,母親就把各種曬具準備妥當了。平日里曬衣服的衣架、竹竿、衣撐自不必說,白白的尼龍繩也在門口的苦櫟樹上蕩起了秋千。夏日里我們最愛睡的竹床也被母親征用了。用來打芝麻、飛豆子的曬墊也早已被她用井水沖刷得干干凈凈。

一大早,夏日的清涼還在樹枝搖曳,陽光還在酣睡的時候,母親便起了床。她要趁著這個時候趕快把曬墊在門口鋪開,把竹床擺在室外,用第一縷陽光的溫度將曬木箱的熱情點燃。如果碰上了在房間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弟弟借著上廁所的工夫倒在曬墊或者竹床上想要繼續美夢的時候,那可能會碰到他近一段時間的噩夢———母親會毫不憐惜地操起墻根的棍子好好“招呼”他一頓:因為她相信潔凈的曬具會讓接下來一年的存箱成果保留始終如一的品質,而留下了汗漬的曬具會讓木箱里的衣物相互竄味,發餿發臭。

陽光熱烈,心情飛揚。

樟木箱一個一個被父母二人合力抬出,又一個一個被打開。圍在旁邊,我看著驚奇,母親守著回憶。

粉紅的的確良襯衫是父親上學的時候在南昌號稱“小香港”的中山路給她買的定情物;深藍色的制服那是父親前兩年上班的帥氣著裝。這樣的衣服象征著愛情,象征著婚姻的穩定是要掛在衣架上昭示天下的。白色的棉綢是去湘潭時小媽給的見面禮;紅色的緞子是結婚時娘家村里姐妹送的被面。這些是各種親鄰關系融洽和諧的見證,要經年保存細心呵護的,應該放在尼龍繩上吹吹風,透透氣。那一張又一張的尿布,清一色的棉質材料,是誰的棉毛衫上剪下來的?母親一邊攤開一邊嘮叨著,從毛毛衣到娃娃衫,從口水墊到小手套,看著她略帶汗漬的鼻尖,聽著她溫柔而嘮叨的話語,她應該又將我們的成長再回味了一次吧?

衣物正面的光澤要被呵護,表面的顏色要被保護,心靈的安穩要被維護,曬是要曬的,不過無一例外全要反著的。當門口所有的曬具上都掛滿鋪滿了四口樟木箱的寶貝,這幾個箱子的使命在今天也暫告一段落,箱蓋被打開,整整齊齊地靠在墻角,聆聽著這一肚幸福回味的嘮叨。

這一天的母親和木箱一樣,躺在廳堂的搖椅里,搖著蒲扇,不挪半分,不時“噓噓噓”“嗬嗬嗬”地驅逐者五禽六畜,給予門口一方安寧。風起時,那是青春的旗幟飄揚,歲月的長河流淌;風住時,那是時光的牽扯,思緒的沉淀。這一天的母親,心急火燎地對著我們,而對木箱及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溫柔以待。

四、五點鐘的時候,陽光依舊灼熱,卻不似之前那般熱烈。竹床被抬進來了,掛出去的寶貝都收回來了,之前所有拉出去的隊伍被母親慢慢集結,放在了廳堂干凈的床板上。

待到暑氣消散了,電燈亮起來了,電風扇“吱吱呀呀”響起來了,樟木箱又疊在八仙凳上的時候,母親把自己收拾干凈了,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在鋪板上將這些寶貝一一疊好,歸置入箱。這木箱一曬,似乎把母親心中許多陰霾驅散了,許多美好前景在遠方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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