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記
母親在電話里說,地里的西瓜熟了,上半年的雨水真好,瓜兒一個個像吹氣泡一樣,又大又甜,就是沒工夫上街去賣,送了親戚們一些,家里還堆著許多,吃也吃不完。

母親在電話里說,地里的西瓜熟了,上半年的雨水真好,瓜兒一個個像吹氣泡一樣,又大又甜,就是沒工夫上街去賣,送了親戚們一些,家里還堆著許多,吃也吃不完。這幾天,村里的雞正在“打神仙”(雞瘟),有的人家一天死十多只雞,每天吃雞當飽,自家的幾只也有點打蔫,早點放血殺生,還可以吃個新鮮。

母親雖然不識字,但比識字的我更善于敘述,而且是明敘述,暗抒發。這一半是長期鄉村生活的滋養,一半也是先天賦予。自懂事起,我就了解母親這個優點。只是她似乎很吝嗇,并沒有將這種敘述能力遺傳和教授給我。我叫兒子聰聰接電話,兒子拿走電話,嗯嗯啊啊一通,掛了。我問,奶奶說什么啦。兒子說,奶奶問我想不想回去吃西瓜和吃雞。我說你想不想去。兒子說,想。

其實,我更想,不在于西瓜和雞,而在于久違的鄉村,或別的什么。

鄉村,曾經是屬于我的,后來,被我丟失了,或者可以說,我被鄉村丟失了。到底是誰丟失了誰,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種丟失和新的生活獲取之間,精神的天平能否始終保持平衡。現在的鄉村,屬于父母,菜園是他們的,集市也是他們的,橘樹是他們的,田野也是他們的,勞作和收獲屬于他們,蚊子和汗水也屬于他們,屬于我的,只有日益蒼老的父母。或許,還有一點,是偶爾才能閃現的記憶。

拖家帶口,回到鄉村,已近中午。

立秋時節,地理意義上的秋天還在地球緯度上慢慢晃悠。但浮動的熱浪中,已暗藏秋天的味道。這種味道,在城市的巷道里是聞不出的,只有走在鄉間小路上,通過一望無際的天空和田野,通過薄霧籠罩的遠山的影子,才能隱隱地向心靈傳遞。柏油路旁的樹木,在我離開的日子里,又有了新的高度,搖曳著一地的濃蔭,田野的綠意仍然旺盛,蔓延著向我襲來。三三兩兩的人們,從圩鎮上回家,挑著擔子,提著籃子,偶爾也有幾個騎著電動車倏忽穿過。

他們的身影,緩慢地滑過,像鄉村的時間。

在城市的房間里太久,走進鄉野,一切是那樣熟悉而陌生。

鄉村的世界,自然、土地、天空,遠遠傳來的雞鳴狗叫,還有某些特有的氣息,離人那樣近。在靠近這些事物的過程中,心靈舒展,慢慢打開。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個詞匯———參照。正是因為有了不同生活背景的參照,我們才逐漸構建了生命和生活的各種認識。這些認識,有時是一種疼痛,有時是一種慰藉,有時也是一種領悟。就像此時此刻的我,偶然走進鄉村的背景,那些城市的喧囂,突然間像被某種無形的空間隔絕,靜謐的氛圍中,反思和判斷的勇氣得以恢復。

巷子里很安靜,故鄉的大門,向游子敞開著信任和胸懷。古老的陽光,濃濃的樹蔭,從瓦楞和房檐上傾瀉下來。幾只頂著花冠的公雞一邊踱著方步,一邊悠閑覓食,一只欺生的狗朝我們亂叫。偶爾幾個老人,從門洞里走出來,捧著要洗曬的衣服,我記不清他們皺紋的原始模樣,似曾相識。他們朝我笑笑,我也朝他們笑笑。算是禮貌。這種微笑是親切的,會心的,讓人安心,帶著溫度。

跟著斜射進入門檻的光線,我踏入家門。

父母不在家,他們在田野忙碌,秋風是他們的空調。

灰塵在透過門洞射進來的光線里懸浮,密密的,閃著恍恍惚惚的光澤。過年回家和父親一同貼起的年畫,還高高掛在廳堂上,只是有些褪了色彩。畫中,安然獨坐的偉人面容依舊,微笑著面對世界,面對眾生,面對鄉村生活。剛剛收獲的花生,大豆,用蛇皮袋裝著,堆放在一角,有的鋪展在地,散發著日曬之后特有的芳香。

幾個小時以前,我還置身于擁擠的街道,繁忙的事務、匆匆的行色、喧囂嘈雜的城市……那樣的現實,像一本書一樣合上了,我像魔幻世界中的人物,有些飄忽。

巷子很長,天空很高,一切事物,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清新的顏色。花生稈一捆捆地立在檐下,有些葉子還是綠的,在日光下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這是生命完成使命后枯萎的聲響,在刻意的傾聽中有著轟鳴的效果。我恍惚覺得,在過去某一個時刻,我曾經站在同一地點,望著同樣的事物,產生過同樣的想法。哲人說,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是,為什么我會在不同時間進入同一條時空通道。鄉村寂靜,時間進程的光輝依稀呈現,照亮著心靈,也照亮記憶。

父母披著一身汗水回家,來不及歇一歇,就忙著切西瓜,張羅午飯,顯然是把我們當成了客人,我并不習慣這樣的身份。這樣的身份會強化我的被丟失感。我害怕這種丟失。

西瓜果然很甜,雖然看上去不像城市里的西瓜那樣光鮮,但連皮帶肉都有著泥土中淳樸的香味。我想起走進村子時,兩個小男孩正坐在巷子里啃西瓜,烏黑的眼珠懷著陌生而好奇地神情看著我們走過,鮮紅的西瓜汁從嘴角一直流到下巴。經過他們時,我聞到了一陣蕩漾在空氣中的西瓜香。有一瞬間,我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回到了小男孩的時代,坐在家里的門檻上,手捧著一塊西瓜,埋頭在舌尖的甜味中。

兩只準備宰殺的公雞,被母親關在園子里。園子緊連著灶房,栽著三棵樹,一棵桃樹,一棵冬棗樹,一棵栗子樹,這三棵樹都是我和父親一起栽下的,時間是兒子出生的那年。當時,父親一邊用鋤頭挖著土,一邊對我說,有了這幾棵樹,我孫子以后就會記著回家了,如今它們已結果多年。公雞臥在樹下,看見母親走進園子,似乎預感到什么,趕忙起身,撲打著翅膀四處逃竄,躲避母親弓下的腰身和張開的雙手。兒子覺得新鮮,也跑進園子一起參與追捕,扮演起許多年前我的角色。這是他的童年記憶。

看著漂浮起來的幾根羽毛,我和妻子相視而笑。

母親的動作依然麻利,燒水,割喉、放血,拔毛、洗凈內臟,一切是那樣嫻熟,有著庖丁解牛的技巧。在割喉放血之前,母親總是要自言自語地念叨幾句什么,我從來就沒有聽清楚,也沒有問過母親,我理解母親進行的是一種鄉村淳樸的殺生儀式,表達的是一種對生命的尊重,在雞鴨的生命結束之前,求得某種并不存在的原宥。在旁邊打下手的妻子面對這一系列的動作和儀式,自嘆不如。平時,在城市里,我們買的都是干干凈凈不見血跡的肉雞。有一次,從未殺過雞的妻子,忽然心血來潮,不顧我的勸阻,執意買了一直活雞回家。兩口子折騰了老半天,弄得一地雞毛,好不容易放出十幾滴雞血,正納悶現在的雞怎么血都少了,結果把雞丟在盆中,用沸水一燙,雞竟差點飛了起來,原來根本沒有割到雞的喉管。

生活,即使是極小的事情,都不如看上去那么簡單。

工作不要弄得自己太辛苦了,身體健康,一家平安最重要,有空的話,就多回來看看,父親泯了一口酒,似有意似無意地說。

父親杯中的酒,是我倒的。我站起來為父親倒酒的時候,看到白發幾乎占領了他的整個頭部,看到他臉上皺紋像溝壑一樣密布,古銅色的皮膚上滲著汗珠。恍惚之間,我覺得父親是那么陌生。我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仔細打量過父親,或者可以說,我已經忘記了父親過去的模樣,就像忘記自己的某段心情一樣。這種陌生是時空間隔產生的,在時空的間隔中,你根本無法去理解一些微小的事物變化,也無法看清時光是如何將某個熟悉的面容雕刻成另一幅容顏的。說到底,時空,間隔著我們的生活,間隔著我們的記憶,卻無法間隔血脈的相連。

記憶中,我為父親倒酒的次數不多。

而我每次為父親倒酒,父親也總要站起來,用雙手虛握著瓶口,像在承受陌生人的敬酒。我知道,這是長期的農村生活給予父親的某種交際姿勢,印證著一種古老而淳樸的禮儀,與父子關系無關。我也為自己滿滿倒上了一杯酒,這杯酒,我要陪著父親一起喝,直到喝干。在城市里,我陪各種各樣的人,喝干過許多杯各種各樣的酒,為此大醉過,高興過,也為此郁悶過,后悔過。今天這杯酒,只陪父親喝。

母親很少喝酒,聽到我們住一個晚上就要回城,便坐在旁邊和兒子說著話,一會兒問我們要不要帶點花生回去,說今年的花生價錢不好,還不如自己多吃點。一會兒問我們還有沒有打豆漿用的豆子,如果沒有,家里還有一些,剛收的,打出來的豆漿一定新鮮。

緩慢的鄉村時光,在我回到家中的一刻,似乎變得異常快捷起來。我再一次與鄉村的夜晚重逢。寂靜的鄉村夜晚,星空微茫,黑暗格外濃稠而且遼闊,遍地的蟲鳴成為催眠曲。身處這樣的夜晚,我確信存在著一種神秘的力量,在引導著我內心的方向,叫我暫時忘卻遙遠的燈火正在輝煌的城市,忘卻那些為之奮斗也為之辛苦忙碌的事物。如此,我便得以像一個無知的嬰兒,安臥在故鄉的懷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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