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
屋檐每天都精神抖擻。陽光可以照進來,清風可以吹進來,鳥兒可以飛過來。每年,燕子都把屋檐當作了壘窩的好地方,只不過一兩天功夫,一個用春泥與草莖構筑的燕巢......

屋檐是家的帽子。

沒有屋檐,家就光禿禿的,一點也不好看,而且也不安全。

其實,不僅僅是帽子,我覺得,屋檐還是一個家的信息站、榮譽臺。

屋檐每天都精神抖擻。陽光可以照進來,清風可以吹進來,鳥兒可以飛過來。每年,燕子都把屋檐當作了壘窩的好地方,只不過一兩天功夫,一個用春泥與草莖構筑的燕巢就大功告成了。要是屋檐下哪里有個洞口,那就成了麻雀天然的巢穴了。

屋檐每天都敞開胸懷。鋤頭靠在屋檐下,鐵锨靠在屋檐下,掃帚靠在屋檐下,曬谷墊靠在屋檐下。這里是農具的驛站。除了這些,還放有扁擔、鐵犁頭,還掛著牛繩、斗笠。它們靜靜地呆在屋檐下,隨時等候著二十四節氣的召喚。

屋檐每天都熱鬧非凡。我們客家人的房屋,基本上是坐北朝南,而且大都沒有做圍墻的習慣。站在屋檐下,外面的風光一覽無遺,來來往往的人一覽無遺。還有,那些雞、鴨、鵝在屋檐下奔來跑去,圍著主人的腳跟轉來轉去。而我家里的大黃狗,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總是喜歡趴在屋檐下。這樣,一有風吹草動,它就能第一時間察覺到。有人從房前一百米開外的村道上經過,它立馬豎立著尖尖的耳朵,腦袋朝那人的行走方向轉動著,眼睛直視著前方。要是那人從村道上朝我們家走近,它會很快站起身,挺立四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等他走到庭院邊了,它就毫不客氣地狂吠幾聲。

到了秋天,屋檐成了每家每戶的榮譽臺。辣椒、玉米、大蒜,留做種子的豆角、絲瓜,一串串掛在屋檐下。等到隆冬至,瑞雪飄,屋檐下又多了一塊塊臘肉、一條條臘魚,在暖陽下散發著別樣的肉香,引得麻雀飛上飛下,嘰嘰喳喳。

于年少的我而言,屋檐是溫暖的,安全的。

我喜歡坐在屋檐下寫作業,特別是冬天,光線好,溫和的太陽照進來,暖融融的。這時,哪怕再忙不過來,母親也不會打擾我,叫我去做什么事。偶爾,最受母親寵愛的小侄女來動我的書,拿在手上左翻右弄,母親見了,便趕緊喝止她:“不要把叔叔的書弄壞了!”小侄女振振有詞地回道:“我要看。”母親笑道:“你要是能看懂叔叔的書就好了。”

我喜歡站在屋檐下看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滴滴噠噠”聲,不久,雨水順著瓦片之間的溝槽“嘩嘩嘩”地流下來,成了一條條雨線。抬頭望去,房屋前的遠山也朦朧在雨霧里,看不清那些樹木了。如果是特別寒冷的冬天,屋檐下還會掛上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冰棱,我很想摘下來玩耍,可是太高了,怎么也夠不上。

普普通通的屋檐,平平淡淡的人生。

母親每天在屋檐下忙忙碌碌,喂雞喂鴨,洗衣洗被,還有一日三餐,四時勞作。家里家外,母親每天都腳步不停,因而,很難看到母親在屋檐下與別人閑聊。而且,母親也是一個不愿意嚼口舌是非的人,我沒有聽過她與鄉鄰們爭吵,沒有看過她與我的嫂子們紅臉。母親從來不說別人的閑話,也就沒有人說她的不是。她善良,逆來順受,身軀弱小,卻能包容一切。

每年春天燕子飛來的時候,正是母親最忙的時候。春雨過后,稻田里蓄滿了水。在母親把稻種浸水待發芽之時,父親左肩背著犁鏵,右手牽著耕牛,沿著細細的田埂走進稻田。把稻田翻耕過來后,父親卸下犁鏵,換了鐵耙,橫耙兩遍豎耙一遍,把稻田弄得無比平展。然后,母親端著簸箕,把稻種一把一把均勻地撒在上面。之后,再在稻種上撒一層草木灰。接著,母親又弄幾個稻草人插在秧田里嚇唬嚇唬那些四處覓食的麻雀。菜園里,野草也在春風里綠意盎然。母親又拔了野草,挖開菜土,從屋檐下取出上年留好的種子,把它們栽進泥土里,有大蒜、姜塊、茄子、青椒、豆角、黃瓜。過一段時間,就會有紫色的茄子、青色的辣椒、長長的豆角豐盈一家人的餐桌了。

母親習慣了低頭走路,埋頭干活,不管什么家務活,我們不干的,她都毫無怨言地大包大攬;我們干不了的,她都毫不猶豫地接手過去。沒有聽過她喊苦喊累。似乎,母親總有一股神奇的力量,體內總有著源源不斷的力量。

父親每天在屋檐下進進出出。他偶爾會在屋檐下與鄰居聊天。他一邊抽著自家種的煙葉,一邊與鄉鄰們說著種什么稻種,收成多少,以及各村的一些見聞,鄉情禮數,天氣變化等等。他也在屋檐下與堂嫂爭吵。夏天“雙搶”時節,農田里用水大增,堂嫂老是把父親引來的水在中途攔截,氣得父親總是青筋暴露,大發脾氣。

等到父親年逾古稀,干不動田里的耕作了,他便常常坐在屋檐下做一些篾器。他和母親從山上砍回幾根毛竹,用尺子量好后鋸成長短不一的竹筒,然后剖成篾片,細分成一條條細長的竹絲,再把竹絲在彎刀上拉、削兩遍,將它們弄得平滑。拉削竹絲時,需要一個人幫忙。這時,只要我在家歇節假日,我便立馬上前。只見父親先把彎刀的兩個腳釘緊在一張長條凳上,然后他自己弓著腰,一只腳踩在凳子上,不讓凳子晃動,左手套著一小塊牛皮,把竹絲按在彎刀上,右手緩緩地往后抽動竹絲,我便在后面接著竹絲,一根又一根來回拉著。每根竹絲都有十來米長,要用力氣才能把那些竹絲拉得平滑。偶爾,我力氣松懈,拉不動了,父親便回頭看我一眼,我又趕緊使出勁頭。

一切準備就緒,父親正式做他的竹篾器物了。天氣晴好時,他靜靜地坐在屋檐下,大半天都不起身。我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看著父親雙手一絲不茍地忙活著。慢慢地,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一只竹篩或者箕畚、雞籠、竹籃、魚籠什么的就做成了。編好后,父親一一把它們擺放在庭院里。如果是做的魚籠,父親便會從大到小有序地排列著,一溜五六個,很是整齊。父親不時看上幾眼,摸一摸,很是滿意的樣子。做其它的蔑器,常常指望著賣給別人換幾個零用錢。只有做魚籠,父親把它當作是一種生活的娛樂和休閑,因為魚籠無人問津,純粹是留給自己用的,但父親照樣做得認真、完美。

等到春汛來了,父親和母親背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魚籠,一前一后,目光柔和、心情愉悅地走向幾百米外的河流。到了岸邊,找準地段,把魚籠投進水里,它便自動沉入水底。再把系在魚籠腰部的那根繩子拴在岸邊的樹上,它就不會被水流沖走了。當然,這樣的守株待兔,講究的是運氣和耐心。收獲并不會很多,一個早上能有三四條小魚就不錯了,常見的是幾只蝦或者螃蟹。有了魚,不管多少,母親或者炒芹菜辣椒,或者油炸,增添了餐桌上的風味。

外面風雨再大,只要到了屋檐下,心里就踏實了,溫暖了。

屋檐在上,依靠在下。這樣的依靠,是父母給的,是親人給的。遠歸的人,望見屋檐就看到家了。屋檐上裊裊的炊煙,屋檐下父母的身影,給了我們走向四方的溫暖和力量。

前不久,我回到老家,那所老房子還在,屋檐還在,屋檐上空的藍天,飄蕩著幾朵白云。只是,時光不再,歲月已逝。十幾年前,父親已病逝,母親也在去年冬天去了。那種閑坐在屋檐下,看著父母忙里忙外的日子,一去永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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